凡煙小說

第二十七章

關燈
第二十七章

儀鳳四年六月三日,改元調露,大赦天下。

李賢案帶來的巨大風波漸已平息,朝臣們也不再議論紛紛了,改元作為李賢案結束的標志,大唐正式迎來了它在這一時期的第三位皇太子。

夏天是真的來了,暑氣升騰,昭示著又一個輪回。紫宸殿裏已經布好了消暑用的冰塊,這可是難得的好東西。

夢裏的血與火漸漸消失不見,婉兒已經平靜地睡了好久,天後一有空就過來守在床邊。

“看來我是把婉兒累壞了呢。”天後難得地這樣苦笑,像是很受傷,“都這麽久了,婉兒是要這樣跟我犟到底了?”

在全體禦醫的調養下,婉兒的氣色越來越好了,可她就是不願意醒過來,天後知道,她心裏的那道坎,還需要慢慢地被時間磨平。

“犟就犟吧,婉兒一直都這麽倔強呢。”天後放下她的手,替她掖了掖被子,“可是我不願意看到婉兒白白地把身子給糟蹋壞了。”

天後站起身來,轉身竟有些淒涼。

“……天後……”

微弱的一聲呼喚,像電流一樣襲擊了天後全身,天後控制不住輕輕一顫,慢慢回過頭來,看到榻上的女子,那雙眼睛,還是印象中的模樣。

“婉兒?”天後不確信地回來,再坐到床邊,直到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清澈的目光,才微微一笑,“婉兒,你醒了。”

隨侍的宮人也沒來由地替天後高興,這麽些天的沈悶氣氛,隨著婉兒的一聲“天後”被打破,宮人們忙不疊地找了禦醫來,不一會兒禦醫們便匆匆忙忙地到了。

婉兒還說不出什麽話來。這些天夢裏總是血雨腥風,黑暗、孤獨和恐懼伴隨著她,可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,她總感覺有一雙手握著她的手,幾次三番想抓住,卻總是抓不住。那是無垠黑暗中唯一的希望,祖父和父親都是模糊的,只有那雙手帶給的溫暖是清楚的。她就像是溺在浩瀚無際的水裏,盡管幾次想要放棄,卻總有人在對岸鼓舞她,鼓舞她向那只伸出的手奮力游去。她碰到了,就要洗去一身血汙上岸了,漸漸地,漸漸地,那雙手撥雲見日,她仿佛又看到了光明。很多話哽在喉間,說出口卻只剩了“天後”兩個字。

終於被拉回現實,她睜開眼看到的,便是天後的背影,那麽淒愴,從未有過的悲涼。

為什麽呢?

婉兒看著天後親自將她扶起來,細心地墊上靠墊,接過宮人奉上的藥,試了試溫度,便舀了一勺送到婉兒嘴邊。整個動作十分流利,婉兒卻看呆了。

“天後……”她想說不可以,自己這樣的身份,怎麽能讓天後這樣屈尊?

但天後已經看出她的心思,輕輕勾起唇角,聲音極盡魅惑:“喝下去,這是天後的諭旨。”

婉兒順從地一口一口喝著藥,那苦澀的味道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著她這不是夢。可是為什麽呢?天後不是應該殺了她麽?

“天後!”隨著天後放下碗,婉兒忙喊出聲,卻由於太激動激起一陣咳嗽。

“你身子還虛,不要太激動。”天後居然一把攬過婉兒,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。

婉兒嚇到不敢咳嗽,天後態度的轉變讓她摸不著頭腦,任憑被天後抱在懷裏,婉兒緊張得幾乎要窒息。雖然如此,但也有一種幸福的感覺漸漸從心底升起來。

氣順了一些,婉兒怯怯地開口:“天後……婉兒是罪臣之後,婉兒姓上官……”

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天後說得輕描淡寫。

“那……那天後為什麽不殺了我呢?”

天後突然一笑:“你想殺我麽?”

“婉兒……婉兒不想殺天後……”這是在夢中掙紮這許久後剖清的真心話,如果天後是個昏庸無道的主人,她一定會毫不猶豫,可太平帶她去看的長安上元是那樣的繁華,繁華背後,不正是天後在焚膏繼晷嗎?

看天後似乎並未對這樣的承諾動容,婉兒微微低頭,同樣是真心話:“但婉兒……怕控制不住自己……”

天後放開婉兒,直直地看進她眼裏:“我當年選擇留下你,現在就不會殺你。婉兒,你如果要忠於我,那就必須相信我,你如果不願意,我會放你離開,和你的母親一起。”

“天後對祖父……有愧麽?”婉兒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問,大概是天後對她的好太出乎意料。

“不,我殺過的人多了,從來都不後悔。上官儀為他的君王而死,想必也不會後悔。”天後很少這樣跟人說過話,尤其是對於這些陳年舊事,更是從來不解釋,“上官儀是上官儀,上官婉兒是上官婉兒,我對誰好,只是因為我願意對誰好。”

婉兒聽呆了,一直以來對天後的猜測,竟是她錯了。看這些天天後好像也憔悴了不少,婉兒也是心疼。昏迷的這幾天,其實正是婉兒在夢魘中掙紮的幾天,選擇醒過來,只是為了得到天後的答案。而天後給的答案,如此驚喜。

知道她剛醒來,沒有天多精力說話,天後於是站起身來:“我會給你時間作選擇,半個月後你就去翰林院幫著修《臣軌》吧。”

“天後……”

天後日理萬機,還要抽出時間來管她,婉兒心裏驟然被愧疚填滿。她之前只是不安心,可現在安心了,天後其實不必解釋什麽,在這些細節上,婉兒能看出自己之前猜測的淺薄。

婉兒恢覆得很快,可自從她醒來,天後就再沒來過了。現在已經能夠試著走一走,婉兒從床上撐起來,這裏的宮人都對她畢恭畢敬的,成天沒個人說話,也是難消遣的寂寞。想想天後以前也是這樣的吧?她身邊的人不是怕她就是恨她,這種感覺,會好麽?

這樣想著,殿門突然開了,婉兒看過去,只見門裏站著許久未見的太平。

太平看到婉兒站在床邊,以為她好了很久了,興奮地跑過去,給了一個大大的擁抱。旁白的宮人嚇壞了,一聲“公主小心”還沒喊出來,就看到婉兒果真沒站穩,被太平一下子壓倒在榻上。

“上官才人您沒事吧?”宮人們趕緊湊過來。

太平尷尬地放開婉兒,知道自己幹了一件不好的事,看著婉兒緊皺的眉頭,悔之不疊:“婉兒你怎麽還這麽虛呀?”

婉兒吃力地坐起來,對著眾人笑了笑:“我沒事,太平你怎麽來了?”

“阿娘說你病著,任何人都不給見。今天我還是好說歹說求了好久才見到你的。”太平嘟起嘴像受了什麽委屈,旋即又伸出手探了探婉兒的額頭,“你怎麽樣?剛剛……真沒事吧?”

“我真沒事。”婉兒笑著拉下太平的手,“看你,還像個男孩子一樣風風火火的,今天怎麽穿了一身胡服啊?”

“快別提了!我都快氣死了!我昨兒跟胡騰兒約好了一起跳胡旋舞,穿胡服跳舞方便啊!但是昨天不小心喝多了,跳錯了步子,慫得被一個男人救下臺來……”

太平氣呼呼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愛,婉兒笑意未減:“人家也是好意嘛,幹嘛這麽生氣呢?”

“好意?”太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“他上來就說什麽‘小娘子,以後出門記得帶個丫鬟救你’!這這這……我可是名動京城的李九郎啊!”

“喲,咱們太平的男裝,連天皇都沒認出來,居然被一個不知哪裏來的郎君給認出來了?”

“婉兒你還取笑我!”太平賭氣地背過身去,不一會兒又轉身過來,神神秘秘地說,“哎,我突然想起,這人你也認識的!”

“我認識?”婉兒仔細想了想,這人聽上去非富即貴,長安城裏的富家郎君,她還真不認識幾個。

“嗯!”太平篤定,“就是上次在明崇儼道觀裏的那個人。”

“是他?”婉兒一下子便想起了,那個人給她的感覺很不一樣,天生貴氣卻不淺薄,呆呆的卻不傻氣,可是……真正的他是這個樣子的?

“他叫薛紹。”太平說話間有些神往,“我聽他身邊的人這樣叫他。”

“想必是個名門郎君吧?”婉兒揣測著,這麽有意思的男子,她還是頭一遭見,聽太平這樣嗔怪著,倒覺得他倆這樣般配。不過,能隨二聖巡觀,想必也不是個簡單的出身。

“不提他了,我今天是來看你的,說別人幹什麽?”太平擺擺手,將話題岔開去,“婉兒你跟阿娘究竟是怎麽了呀?之前不一直都是好好的麽?阿娘不讓我們來看你,我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,擔心得緊呢!”

婉兒不知該如何回答,太平是天後的女兒,自然還是會忌憚她身份的吧?一個身份,鬧出這麽多事來,一切似乎都得隨著這“上官”兩個字轉變:“我只是,找回了自己的姓氏。”

“這是好事啊!”太平眨著眼,好像一點也不介意,甚至還為婉兒高興,“上官婉兒,這名字多好聽!”

“你……都知道了?”婉兒驚詫,剛不還說“不知道出了什麽事”麽?

“嗯!阿娘告訴我了,說你是故西臺侍郎上官儀的孫女。我就說嘛,像婉兒這麽聰慧的人,一定有良好的家風的。”

“可是我……一出生就沒有家了。”家風?那遙遠的東西。

“家族的風度,是印在人骨子裏的氣質,脫不掉的。”

太平冷不丁這麽一句,倒讓婉兒愕然:“太平?”

“不是我說的啦!是阿娘的原話。”太平笑起來,“阿娘很高興你找回了姓氏,他們現在不也都叫你上官才人了麽?”

天後她……是這樣的反應麽?婉兒不知說什麽好了:“太平,你就不怕……不怕我會想著報仇?不怕我會一時激動,不怕我……”

“婉兒不會的!”太平誠懇地看著她,握著她的手緊了緊,“不管你是婉兒還是上官婉兒,婉兒就是婉兒啊!你曾說這世上最值得相信的人就是阿娘,而我看來,除了阿娘,還有你。”

婉兒不再說話了,只是茫然地點點頭,眼前漸漸氤氳成一片模糊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